祝帅:陈老师,今晚您演讲的时间把握得很精准,整整两个小时。而且看来好像大家的兴趣也很高,我想大多数美院的学生也很缺乏与国内一流设计师直接交流的机会。其实如果不是电教的管理员催,我还想请您就您所提到的一些问题深入的谈下去。
陈绍华:是,时间有些赶,有些问题没有展开讲。其实我讲座一般都会超时,上次在上海的中国美术学院艺术设计分院讲座,我一共讲了三个多小时,中间休息的时候也没有人走,最后主持人硬是把电脑线拔了才不得不结束。他们告诉我,他们学校已经很少有这么热闹的讲座了,一些国外设计师来讲,教室往往也很少能坐满,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祝:对,这个问题挺典型的,在(中央)美院也是这样。其实今晚的讲座我没怎么宣传,就在学校和系里贴了几张海报,来听的人还是比其它讲座多。美院搬到这边来以后,每年都有不少国外设计师过来讲座,前两天还有米雪布维和卡里碧波的讲座,而且光这两个设计师今年好像就来了不止一次,好像去听的人不是太多……
陈:那是为什么呢?
祝:我以前想过这个问题。上次许平老师邀请研究生讨论课程设置的问题的时候,我就曾建议:多请中国著名的设计师来座谈,我当时好像说,因为中国设计所面临的独特问题只有中国设计师自己才能解决。我当时就曾经建议邀请您还有王序和王粤飞先生。说实话,进美院以来外国设计师的讲座我真是听了不少,但总体感觉都比较平淡,基本上就是介绍自己的作品,一张一张地放。
陈:所以说,设计不仅仅设计本身的问题,要和社会问题、国情问题联系起来。确实有些设计师只埋头做设计,不太考虑设计以外的东西,所以办讲座只能一张张放作品,放完了就完了。我认为既然是讲座就应该讲观念和主张,所以我今天的讲课中特别强调设计师的社会责任问题。
祝:上次王粤飞老师来美院给我们研究生主持过一周的讨论课。我感觉中国设计界真的应该多一些这样关心设计学术和外部环境的设计师。不过上次他来还说到,广东的设计院校好像很少请你们去讲课?
陈:王粤飞在这一点上很用心,个人修养也很好。我来这里之前刚刚在深圳大学讲了一次,不过是深大文学院请我讲,不是设计学院请我的,他们设计学院基本上不和我们联系,有时候因为市里的一些活动就是碰到了一起他们也基本不和我们交流,我感到很纳闷,后来才知道,这些设计学院的领导和教师大多是画画出身的,可能是躲着我们的原因吧,但这不能完全怪他们,可能是学校人事部门或是学校高层领导的问题了。
祝:怎么会故意地“躲”你们呢?
陈:其实在圈子里,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做设计和教设计的人,学油画、国画、版画的什么都有,有些是不懂设计的人在教设计。当然也不能一概而论,也有画画出身的、甚至不是学美术的设计做得也很棒,但这和社会上把设计师看成是画画是两回事儿,设计和纯艺术无论是功能、目的还是创作中的思维角度都是不同的,但普通人还是分不清楚,不说别的,你看看许多国家级重点形象设计项目选择的评委往往是一些名画家或是美协领导。找画家来评设计好像是请剃头匠来评木匠的活一样。在国外评这一类设计都会请设计大师以及权威的设计评论家,绝对不会去请画家的。我们在很多方面还是外行在主导内行,真正的好设计师很少有话语权!
祝:的确,在很多人看来,“设计”不构成任何专业上的难度。我们重要的国家形象评选专家委员会都是一些油画家、国画家,许多纯艺术专业的毕业生毕业以后一学电脑也成设计师了。但从后果上看来虽然油画和设计审美上有些共通的趣味,还真是隔行如隔山,其原因值得深入探究。
陈:是!国内有许多画家不太注重绘画以外的审美品位,碰到设计问题就完全没有了判断力,比如他们自己出画册,装帧设计常常很恶俗,任凭出版社的小美工去糟介,自己却浑然不觉,你想,这样的画家去当设计评委是一个什么结果?当然,我们不能要求画家们都懂设计品位,但作为设计师应该懂!是吗?非也!在中国设计界有不少泰斗式的人物,去年有个老先生送我一本他的作品集,看到封面我差点晕倒,那个恶俗丝毫不亚于那些画家的,甚至有过之而不及。我真的为老先生感到悲哀,干了一辈子设计,竟然连设计最本质的东西都没搞懂。我认为,设计的最高境界是创新,当你实在找不到新意的时候,你至少守住最基本的一点——“美感”或叫做“品位”这个东西。
祝:我没注意过这个封面,不知道它是怎么设计的?
陈:典型的(我称之为)“娇饰主义”的设计,“娇饰”就是撒娇的“娇”、矫揉造作的“娇”,装饰的“饰”,用我的话来形容就是那种把一个小标题恨不得用八种字体来表现,然后加个小圆点、加个小细线、再加一点小渐变之类的所谓的设计,好像还有个行话:叫做“小处理”,你别看,这种“小处理”在设计界很是盛行,更为可怕的是这种“娇饰主义”在中国所谓的“现代建筑”中也比比皆是,这会误导了很多人对美的理解,你想想,我们的孩子们整天看到的是这些视觉垃圾,这种潜移默化是很可怕事情!
祝:的确,有这样的平面设计师,一辈子可能只搞标志设计,几乎不做别的。可其实即便是在标志一个领域真的深入了进去,也不应该产生如您所说的这么大的隔阂吧?毕竟都是设计,所谓“触类旁通”嘛!您做的书籍设计好像不多,我不知道如果您做像这样的老先生的作品集封面,会怎样去表现呢?
陈:我刚才说了,你至少要守住“品位”这个东西,别“撒娇”。通俗些说吧,就像一个很眼身份和地位的学者出席公众场合不能浓装艳抹、穿着花里胡哨的时装一样,那样肯定会笑死人的。然而,我们有些七老八十的人还没有学会去类比,所以,会发生悲剧。我们知道有个典故叫:“皇帝的新装”嘛,呵呵!可是皇帝是外行,有情可原,但内行就说不过去了嘛。
祝:用我自己的话说就是“设计就是反设计”(笑) 。 正是这样的一些所谓的权威在公众中间代表着设计领域的最高水平。一般国家形象设计评选等重要专业场合总少不了这些“专家”的话语权。
陈:这也是我今天想说的话题之一,我说过选评委就是选文化方向,你知道“三个代表”有一个“代表先进文化”吧,但真正做到可不是那么容易哦!政府或者社会上往往有这么个误区,比如说找某个领域的权威人物马上就会想到国家最高学府曾经这个学科的学术带头人,但是,面对日新月异的现代国际社会,这个人是否能够代表其“先进”性,是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祝:其实就其实用性、社会性而言,设计是一个很“亲民”的东西,所谓“专家”的眼光并不见得比现代社会中的公众的评价更有权威性,特别是在一些应用层面。设计正是一个很复杂的领域,并不是拥有所谓的“资历”便能够代表设计的发展方向,这恐怕就和纯艺术不太一样,但我们很多老专家、老权威 、老评委们 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陈:这就是悲剧所在,说到这儿,我想提一个人,我认为这个人很伟大,就是发明激光排版技术的那个王选,他在北大演讲的时候说:你们把我当“专家”请来你们错了,我早就不是专家了,而在二十多年前我是真正的专家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把我当专家,但我成功了。现在的电脑软件的排版技术早就把我远远地抛到了后面,可我现在倒成了“专家”、“权威”了!什么工程院士、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等,一层层光环都给我带上了。我说他伟大,是说他活得很明白,有自知之明。“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个词相信人人都知道,但真正能用到自己身上的人有几个?所以我经常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自以为是,让年轻人看着我活得那么悲哀。
祝:刚才您讲座中提到的奥运会闭幕式上那“八分钟演出”,我也深有同感:当时我也在家看直播,我简直惊讶:这种东西真是给中国人丢脸!
陈:对,这种情况真的让我们这些还有点儿爱国主义精神的设计师感到无地自容!当然,这不能完全怪张艺谋,有很多东西不是他能够说了算的,但是,从这件事情可以说明从我们一流的艺术家到国家高层领导对国际主流文化品位的基本常识都不了解。面对如此种种类似“八分钟”的“大腿舞”表演,我真的是“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