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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语言的通感转译

　　和其他艺术形式一样，平面设计的创作离不开感觉。作为生活中最普遍的心理现象，感觉是人类获取外界信息的根本途径和创造性思维的活动基础。当代心理学研究揭示了感觉的生理本质，即：感觉是人脑对直接作用于感官的客观事物个别属性的反映。人的眼、耳、鼻、舌、肌肤等感觉器官受到来自体内外的各种刺激后会产生一种神经冲动，这种神经冲动传递到大脑的特定部位后引起相应的反应，从而形成了感觉。
　　人类具有多样化的感觉，根据刺激的类型和反映的特点可分为生理感受和心理感知两种类别。生理感受是感觉的初级形式，指人脑通过感官对所受刺激作出的直接反应，如疼痛、冰冷、耀眼、嘈杂、麻辣、柔软、清香等；这些反应基于我们常说的“五感”，即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其中，视觉是人类最主要的感觉形式；在我们所接受的外界信息中，约有83%源于视觉。因此，创造有效于沟通和传播的视觉形态成为平面设计师的核心工作。心理感知则是生理感受的延续，即人脑通过联想与推测对刺激感官的客观事物作出的间接反应，也可以理解为所谓的“第六感”。例如，深夜看到窗外晃动的黑影，可能会预感到窃贼，从而心生戒备；也可能联想到恐怖电影中的形象，产生畏惧的感觉。再如，人们听到熟悉的话语或音乐，会引起对往事的回忆，从而带来快乐、悲伤、幸福、痛苦、思念、仇恨等不同情绪的感觉。可见，心理感知是人们根据自身的知识和经验对通过感官获取的信号作出的整体上的理解与判断，属于感觉的高级形式。从这个意义上讲，生理感受与心理感知之间存在密切相关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后者是对前者的迁移与扩散。从生理感受向心理感知的发展是人类认识客观事物的必然途径；其中，通感在理解与表达事物属性和思想概念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它始终伴随着人类的思维活动。例如，一块蛋糕具有形、色、香、味、质等多种属性，其中任何一种属性刺激到人的感官，都会引起人对蛋糕其他属性的连带联想，闻其香则思其形，品其味则感其质，多种感觉在相互作用中形成通感，诱发人潜在的饥饿感，从而产生喜爱并食用的心理欲望。通感原为文学修辞手法，是指通过对各种感知体验的互置与融合，达到更完整和生动地描述事物特征的目的。通感对平面设计中图形的创作同样具有丰富的启示和深远的影响。在当今的平面设计领域，不难看出成功的设计师往往是能够运用视觉元素驾驭人们通感的行家里手。
　　平面设计中的图形经常被称为“视觉语言”，这是从信息传达的功能角度对图形的描述。美国符号学家萨姆瓦(Larry A. Samovar)等人在所著的《跨文化传播》中提出：“由于语言是一种代表客观实在的非精确的符号系统，因而词语的含义受各种各样不同解释的影响和制约。实际上，词语的意义在于人而不在词语本身。”地域、文化、经历和心情的差异不可避免地使人们对相同语义的理解变得模糊和多样，然而，同一物种的人类面对同一客观世界的原始感官体验则是相对普遍而稳定的。人类依靠感觉认识世界，并不断与思维方式相结合，逐渐形成经验的累积。西方体验派美学指出知觉对象的三个特性，其一是客观对象的物理属性，如体积、数量等；其二是对象依托人的感官而存在的性质，如色彩、声音、气味、质地等；其三是对象的情感性质，格式塔心理学认为外在事物和人的内在心理之间存在“同形同构”和“异质同构”两种结构，当二者在大脑的思维力场中达到碰撞和融合后，物质与精神的界限变得模糊，客观事物因此具有了人的情感特征。所以，研究人类生理感受的类型和特点，用视觉形态为主要语言描述人的各种感官体验，是平面设计中视觉沟通的有效途径；理解并引导人们心理感知的方向，寻找与之对应的视觉元素进行信息的叙述与传播，实现目标观众与客观事物之间的情感对接是平面设计活动的重要目标。在图形的创作过程中，设计师扮演着翻译的角色，将人们多样化的感官体验迅速而准确地转译为各种视觉符号，并在由视觉语言引导的通感体验中完成信息的传播。
　　人类传播信息的方式总是随着媒体技术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经历了语言时代、书写时代和印刷时代后，今天信息的交流已经进入了视听多媒体时代。为适应当代信息传播的要求，平面设计在传统技术基础上，开始寻求跨专业的多元技术融合。设计的形式逐步向三维或四维层面延展，立体装置、新型材料、互动技术、动态影像、音效甚至气味和温度等表现手段被越来越多地应用在平面设计领域的创作中，以求通过构建综合体验式的信息传播框架激活观众的各种感觉神经，达到有效传达信息和实现情感对接的目的。在媒体技术日趋丰富的今天，信息传播的焦点却正向着人类感官的原始体验回归；其中，视觉仍然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主导作用。训练设计师适应视听多媒体时代的特点，利用各种表现手段提升针对人类感官刺激的视觉转译能力，这是当今平面设计教育的重要课题。
　　2006年秋，应中国美术学院现代设计研修部之邀，我主持了品牌设计高级研修班为期4周的图形语言课程。在这个充满实验味道的课程中，我倡导创作思路和表现手法的多元性，要求学生摆脱头脑中关于图形的种种既定形式，转向思考如何将自己真实的知觉体验与审美表现相结合，运用视觉语言完成对各种生理感受和心理感知的转译，并以最终作品的形态为新的知觉途径达到概念的有效沟通，从而构建起客观物质与内心情感的关联。
　　本课程以体验——感受——表现——沟通为教学线索，设立了5组创作情境，分别为：视觉与声音（如音乐、方言、风雨雷电、动物鸣叫等听觉元素）、视觉与饮食（如酸、甜、苦、辣、咸、涩等味觉元素）、视觉与气味（如清新、芬芳、腥臭、腐烂等嗅觉元素）以及视觉与质感（如坚硬、松软、潮湿、干燥、粗糙、平滑等触觉元素）。每组创作情境都必须以视觉为表现媒介，同时寻找人类情感的对接点（如悲伤、危险、紧张、束缚、轻松、愉快等），以实现从生理感受到心理感知的升华。课程共分为4个主要步骤：（第一周）课题提案：通过对目标事物的感官体验，归纳出创意关键词。（第二周）概念探索：在创意关键词基础上发展课题概念及视觉方案。（第三周）形式实验：探索富有创造力和沟通力的视觉形态和传播载体。（第四周）陈述展示：完成视觉作品并进行集中陈述和展示。
　　针对研修学习的性质，本课程采用互动研讨为主，集中授课为辅的教学形式，创造了气氛活跃的交流平台。研讨使每个学生的所感所思得以及时充分的释放，并在彼此间的沟通中获益良多，最终成为学生完成课题创作的重要保障。在作业形式上，我鼓励学生突破平面设计的传统表现形式，尽可能深入地发掘蕴藏在空间、材料、色彩、形状、肌理等视觉元素中的语义特征，并思考其与人们感觉和精神的关系，同时运用多样化的表现风格和技术手段创作作品，进行相对“成熟规范”的平面设计作品而言更加朴实纯粹的情感诠释。
　　图（1-2）是题为《束缚与危险》的装置作品，层层的鱼缸中是一条失去自由而孤独徘徊的小红鱼，唯一有希望跳出重围的缸口方向不但没有赖以生存的水，却反而垂下密集林立的鱼钩。透明的缸壁是无形的禁锢，锋利的鱼钩是危险的诱惑，面对自由的梦想和生命的代价，小红鱼应该作何选择？当创造力被循规蹈矩的重重条例吞噬后，设计师或许正象这条迷茫的小红鱼，无助地游走于保守与创新的边缘。作者用简洁而寓意准确的视觉元素创造出一种内心的矛盾，作品在平静中隐藏着躁动不安的挣扎，那种孤独而又紧张、渴望而又无奈的感觉被眼前高调中略带几分凄美的画面表现得一览无余，昭示出创新需要冒险的真理。

图（1-2）《束缚与危险》,作者:贺平

　　图（3-5）作品题为《新疆色谱》。课前作者曾在新疆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考察，亲身感受当地的特有的风情并拍摄了千余幅照片，他希望创作一件作品推广新疆的人文地貌。首先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选择何种视觉元素来概括新疆的整体形象？新疆地域广阔，文化多元，留给人极为丰富的印象；其中色彩彰显出超越造型的视觉表现力，最终被确定为理想的代表性创作元素。新的问题接踵而来，如何用一种独特而强烈的形式对新疆的风土人情进行全景式的展现？作者经过几番尝试，终于在孟塞尔(Munsell)色立体的结构中获得灵感。他将数百张在新疆实拍的照片按色相、明度、纯度3个色彩基本属性分类，并依次贴置于可旋转的自制色立体结构中，于是，一组整体单纯且细节丰富的《新疆色谱》诞生了。作品以极富感染力的色彩秩序引领着观众在宏观与微观之间行走，充分体验那份来自辽阔西域的通感。

图（3-5）《新疆色谱》,作者:辛增翔

　　图（6-8）展现的是一棵已经枯死的摇钱树。作者有感于当代都市人生活和工作的压力，指出了“青年人用健康赚金钱，老年人用金钱买健康”的现实状况。用视觉语言诠释“青年”、“老年”、“金钱”、“健康”几个概念之间的关系成为创作的关键点，于是作者选择了一棵象征年老衰竭的枯树，并讽刺性地悬挂了若干百元纸币。这棵《摇钱树》虽然长出了金钱，自己却枯萎了，而金钱也将随之凋零，不禁让人感叹“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作者还将作品移到市区的街道旁，提醒来往的上班族注意保重身体。作品引来路人纷纷驻足围观，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图（6-8）《摇钱树》,作者:梁杰锋

　　图（9-11）《印象.方言》以视听融合的形式表达出作者对中国各地方言差异的关注与理解。在描述作为听觉元素的方言时，作品采用8只不同大小的空心立方体分别代表我国各地的方言。各个立方体内均放置有不同物质，如红豆、液体、细沙、铁钉等，摇动时会发出类似各种方言发音特点的声音；观众可以根据声音作出自己的判断，将各个立方体摆放在中国地图的相应位置。同时，作者根据声音特点对各个立方体施以不同的色彩，完成了与声音对应的视觉化转译，使观众在听觉与视觉的双重感受和充满趣味的互动中体验各地方言的特色。

　　本次实验课程坚持以告知和劝服的有效性为前提，鼓励学生从个性化的体验出发，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进行视、听、嗅、味、触全方位的感受，并以此为基础探索视觉形态的表现力和语义内涵，从中激发学生潜在的创造力，提升对图形形式的理解水平和对感官体验的视觉转译能力，从而丰富他们在平面设计创作中的视觉语境。